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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一章 流年似水

海棠书屋 2026-05-12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第一章:流年似水  「好啦,里头还得好几个时辰,左右无事,我教你们一手。」凤宿云张开柔荑,真元涌动下凝成一个粉色的光球,道:「破除奴印不易,我姐姐用的方法,是拆解真元。这是
              第一章:流年似水

  「好啦,里头还得好几个时辰,左右无事,我教你们一手。」凤宿云张开柔
荑,真元涌动下凝成一个粉色的光球,道:「破除奴印不易,我姐姐用的方法,
是拆解真元。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我做不到那么好,但是道理可以和你们说
一说。」

  凡诸术法,无非是对真元的善加利用。如柳霜绫的冰雷双修,洛芸茵的水系
功法,莫不如此。范无心种下的奴印,仍脱不了这块根本。

  「你们修为越来越高,往后会遇见更多手段独特的对手。若对这套拆解真元
之法稍有体悟,胜算能大上许多。」凤宿云掌心里光球流转,三人虽不知她主修
何种功法,修为到了她这等境界,四象五行皆信手拈来。

  「冰,火,金,共三系。」凤宿云另一手伸出一指,射出道同样繁复的毫光
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查明之后,以相克的真元化去。当然了,你们眼下都
做不到。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拆开真元之间的联系,术法自破。」

  齐开阳几乎一点就透。自幼修行时最严厉的一项,就是感应真元的运行脉络。
他于此道天赋极高,在【灵启】境时就能查探许多繁复阵法的真元运行。所不足
者,往常修为不高,查探起来需要花上好多工夫。

  凤宿云的桃花眼一挑,道:「小开阳从小就学过?」

  「师尊教过,一直都在修习。」

  柳霜绫和洛芸茵颇觉羡慕,往事一同浮现。在安村,齐开阳破去血海法阵。
还有洛芸茵在同阶修士里所向披靡的星斗剑阵,没能奈何得了他。

  「那正好,我演示一次,回头她们俩不明白的地方,找你就好啦,省得我麻
烦还说不清楚。」凤宿云指尖毫光像柄热刀子切开光球。两道真元本不分高下,
但那毫光聚于一线,精准地切开光球中的脉络。片刻间光球崩碎,溃散成诸色真
元。

  虽有许多地方一时难明,柳霜绫与洛芸茵均有些明悟。当下二女捧颊苦思,
记住这瞬间的灵光一闪,留待他日慢慢体悟。

  「小瞧你了哟,难怪修为不怎么样,那么能打。」凤宿云上下打量着齐开阳,
道:「姐姐的天赋,多少传了些给你。」

  「我可没有与生俱来,小时候这门功课,学得很辛苦。」

  「别吵着她们。」凤宿云挥手布下一片灵光,笑道:「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这次回来,姐姐立马不同了。」

  「她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影响的。」

  「孩子,你错了,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太懂。」凤宿云摇着螓首,悠然道:
「说说看,像姐姐那样身份的人,最难的是什么?」

  「平衡旗下诸派利益,使南天池永葆兴盛。」

  「那有什么难,至少于她个人而言不是最难。」凤宿云嫣然一笑,道:「她
最难的事情是,成亲!」

  齐开阳恍然大悟。凡间皇帝要成亲,都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他所言平衡诸派
利益就是其中的一环。多少利益,都是通过成亲来调和,确认。想到此处,齐开
阳心中没来由地微酸。

  「她是个女人,女人嘛,天性如此,无论再强都希望有个体己的人儿来疼爱。
可她又不能,至少是轻易不能。」凤宿云抚摸着自家小腹,道:「所以啊,她一
直把很多期望啊,苦闷啊,还有心里话寄托在这里。」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我可不敢替她们两位说。」凤宿云道:「我只能告诉你,在那件事情
之前,姐姐早以阴元浇灌玉凰丹,有将它孕育成人之意。那件事情之后呢,姐姐
把春阳锁在这里,致南天池冰封,还把仙宫改名为裹寒宫。所作所为,字里行间,
你该能感受到她有多么伤心。」

  「我会尽力。」

  「就是要你这句话,待她好些,对你,对你想做的事情,都有极大的好处和
帮助。」凤宿云起身道:「我们南天池与中天池,往昔就是最好的盟友,能不能
恢复到从前,就看你了。你和你师尊想要做的事情,靠你们决计做不到,南天池
的力量,一定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明白了,多谢凤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你明知姐姐希望你叫她一声,为何不肯啊?」

  「我……实在叫不出口……」齐开阳讷讷道:「感觉好奇怪。」

  「行吧,这是你们俩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商量。我进去看看,该当差不多了。」

  光门之内,凤栖烟已然收功,仅留慕清梦在为洛湘瑶修复受创的经脉。她足
踏罡斗,绕着洛湘瑶不停打出青翠色的灵光道道。

  「成了?」

  「嗯。」凤栖烟回头白了妹妹一眼,道:「你出去干什么?」

  「跟小开阳聊聊天呀,开解开解他,早些喊你一声,遂了你的心愿。」

  「小开阳怎么说?」

  「我瞧他的样子,不是不肯,不是不认,就是忽然之间这么大变故,觉得怪
怪的。」

  「我就知道。随他吧,一个称呼而已,这倒没什么。」凤栖烟轻叹一口气,
忽而展颜一笑,压低了声音道:「等等跟我回去。」

  「你又……」凤宿云吃吃笑道:「姐姐,我看你该正儿八经找个男人了,要
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个?」

  「不要!谁要男人?要发春,你自己找去!再多话,我撕烂你的嘴。」

  「哟哟哟……」

  还待再言,慕清梦收了功法,向悠悠睁眼的洛湘瑶道:「此身已净,前路可
期。枯枝化荣,皆是新生。」

  香汗淋漓,一身无力,丹田里更空荡荡的,此时的洛湘瑶只是个寻常的凡人
弱女子。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流淌于经脉的生命之力,律动于肌肤上的旺盛生机。
两行清泪再度落下,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凤栖烟抬手以一片云雾遮掩春阳,道:「让他们都进来见一见吧,洛宗主不
可出去。」

  好消息传来,洛芸茵像只欢喜的彩燕又蹦又跳地穿过光门。虚弱的母亲躺在
玉台上,俏脸苍白得几无血色,呼吸微细,弱不胜衣。洛芸茵的心不由又提了起
来,轻手轻脚地来到玉台边。

  「茵儿……」

  「娘。」洛芸茵初次见到如此虚弱的母亲,想是说起来简单,其间吃了不少
苦头,珠泪暗垂。

  「娘一身没力气起不来,你先代娘谢过两位圣尊再造之恩。」

  「不必啦。等你身体恢复了,自家再谢不迟。」凤栖烟拉住洛芸茵,道:
「洛宗主,你丹田未损,经脉新生,旧患已除,修行起来一日千里。现下虚弱不
可离去,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修行。春阳蕴含万物生长之力,对你大有益处。待
三月之后星轨洗筹大典,你再出关。」

  「是。」洛湘瑶垂眉落目,羞羞怯怯地应道。三月时光原本对于修者只是一
眨眼,刚在道陨窟里与情郎朝夕相处,此刻要分别的三月着实有些难熬。这句话
明明白白说给自己听,要自己宁心静气专注修行,儿女情长的事情以后再说。

  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凤栖烟见洛湘瑶精力渐复,便催促众人离去。洛芸茵
确认母亲身体无虞,安下了心,不过是分别三月,能换得母亲今后的大道通途,
不受人桎梏,喜悦之意溢于言表。

  「开阳,你留下来一会儿,用你的八九玄功再助洛宗主恢复生机。」临行前
慕清梦嘱咐道:「春阳之力,洛宗主一下子未必吃得消。」

  「呃……是……」齐开阳心中千言万语,苦于无机会上前,闻言暗喜着停步。

  「至多两炷香……春阳的生长之力于你当下有害,不可久待。」凤栖烟撇撇
唇角,道:「涓涓细流,万不可大水漫灌,洛宗主此刻凡人之躯,受不住的。」

  话语说得酸溜溜的,自家都听得见,凤栖烟领先出了光门,没好气道:「你
呢?自己走还是怎么?」

  「星轨洗筹这么大的事情,不请我参加呀?我可是听说凤圣尊放出了话,愿
来者来。」

  「死皮赖脸的!」无论怎么讥讽,慕清梦都是云淡风轻。凤栖烟恨恨骂道,
回身时目光穿过光门,见齐开阳蹲在玉台前,正与洛湘瑶卿卿我我。

  少年携着双无力的柔荑,吻去美妇人眼角的泪珠,吻着吻着,又含住了两瓣
红唇,温柔已极。凤栖烟看得心火大冒,恨声道:「小妹的地方,她不赶你走,
你爱留就留,别让我看见你!」

  「当主人的,也不带我回去啊?」

  「自己想办法!」

  一把拉起凤宿云穿出冰湖飞入裹寒宫,火急火燎地将妹妹按倒。

  「又哪里受刺激了,急成这个样子。」如瀑垂落的万千青丝之下,只露出凤
宿云一双眯起的烟雨桃花目。

  「不知道,你快点,别光躺着享受。」

  「急成这个样子,我怕是应付不来哦,要不要帮你相个男人?」

  「不要!你……你快点……」

  抓住妹妹的柔荑按在胸脯上,凤栖烟双颊微红,娇喘焉焉,只听凤宿云道:
「真的不要?我要是说让小开阳试试呢?」

  凤栖烟芳心大悸,杏目圆睁,一把扯开凤宿云的领口,向着两点桃花般的绯
红咬了下去……

  回握着情郎的手,力道很轻,却觉很是充实而温暖。熟悉的吻已过,可惜不
像于春在堂时的激情。洛湘瑶睁开媚目,在此焕生之际,不能与情郎激情四溢,
稍留遗憾。凤栖烟临去前的嘱咐,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两人只能亲昵一番,说些
体己的话儿,聊慰即将暂别的离愁。

  微弱的气息,却完全属于自己,洛湘瑶仰躺着,头顶是厚厚的冰层投下的,
流转不息的七彩霞光。洛湘瑶枕着情郎的臂弯,轻声道:「齐郎,宝宝要跟你分
别一阵子了……好舍不得……」

  「不过三月嘛,有闲心感怀伤春,不如想想三月之后星轨洗筹,南天池必有
无数事务要忙。你要是三月后能恢复到清心境修为,我就求凤圣尊,出门的时候
带你一起去。」

  「真的?」洛湘瑶一下子有了动力,想起一事,怯声道:「那……三月之后,
我们是不是要偷偷摸摸?」

  「这我说不清,得有良机才行。」齐开阳略觉苦恼,眼睛一亮又道:「偷偷
摸摸,试一试无妨?说不定别有滋味呢。」

  「就听你的。」洛湘瑶心襟晃动,心下甚是期待。

  两人亲昵了一番,两炷香时分渐至,不得不依依惜别。望着齐开阳倒退着穿
过光门,洛湘瑶勉力起身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沐浴在春阳的光芒下,美妇人几
在一瞬间宁定了心绪,将【清微诀】在身前摊开。

  本就是天机圣人,领悟俱在记忆里,根骨则丝毫不损以外,隐隐还有萌发新
生,胜于从前之感。

  清微教讲究内外兼修,内炼为本,符箓为用,极擅内丹修行。总纲之后的第
二章,便已长篇大论强调心性修养,所谓「诚于中,方能感于天;修于内,方能
发于外。」

  洛湘瑶通读总纲与基础心性这两篇,颇有所得。昔年修炼的功法有缺,大大
限制了她修为更进一步。今番甫一开始修习,就觉大有不同。不仅丹田中的感应
更深,初凝练的第一缕真元亦更加灵动。心中念着能与齐开阳结伴出行,更是动
力十足,当下只留这一缕执念,潜心修行。

  三月时光倏忽而过。南天池因凤栖烟锁闭春阳,自禁宫门,始终蒙着层神秘
的面纱。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现下的南天池究竟是衰弱到了不堪一击的地
步,还是暗藏实力。就像流转的四季来到此地,就定格在枯寂的冬日。

  远看似由千年寒冰铸造,实为闪着幽光奇石所建的裹寒宫。石内封印着种种
灵禽展翅遗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冻。紧闭的门扉上那幅栩栩如生,被冰封的四
季图似乎亘古不变:春桃僵在绽裂的瞬间,夏荷的莲心是颗颗冰雹,秋季的红枫
嫣红而结霜,冬雪飘扬却氤氲着半缕暖雾。

  星轨洗筹大典,设于易门之内的七十二座地煞白玉台,此时每一座玉台上都
设下观星的墩子。子时刚过,易门三千弟子着星纹绡衣列阵而出。他们不持法器,
不捧祭品,每人手中只有一筒古朴的竹制算筹,静悄悄地立在白玉台四周。或三
五成群,或数十成阵。

  儒门弟子则身着儒生袍,分列于莲湖两侧,手捧经卷,以跪坐之姿噤声罗列,
等待着某个重要的时刻到来。

  南天池之下最重要的两家宗门盛装出席,但从者寥寥。自凤栖烟传声四海要
于今日举办星轨洗筹大典之后,月前就有三山五岳门人,五湖四海修士陆续前来。

  南天池固是执牛耳的四天池之一,近三千年来声势日衰,人才凋零,于四天
池中叨陪末座。若不是还有高深莫测的凤栖烟坐镇,早已不配位列四天池。易门
与儒门虽仍有宗老耆宿,观礼者大多寒暄数句而已,声势与两家宗门的地位甚不
匹配。来观礼者,倒是大多数冲着【楚地阁】。

  如此盛典,楚地阁作为一家炼制法宝,符篆的宗门,自会拿出许多品质上佳
的稀罕物。就算是平日常见的制式宝物,在盛典期间价格也要实惠得多。

  齐开阳落座于宾客席间,远离中心。这一场盛会召开的根本缘由是他,但他
尚不习惯与人来往,更不愿太过显眼,为南天池惹来更多麻烦。

  可惜有些人生来就是麻烦,何况慕清梦就在他身旁。观礼的宾客不时对着二
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时辰未到,一些较大宗门的宾客都由门中清心境修士领
头。至于那些凝丹,天机的高人,若是会来,大体都要自重身份。至于师徒二人
身边,除了柳霜绫与洛芸茵,空无一人,都像躲瘟神般离得远远的。

  楚地阁门庭若市,对比易门与儒门的冷落,齐开阳暗暗摇头。南天池举办盛
典,重要的人物至今一个都无,想必来的不会太多。

  再一想又释然,凤栖烟欲重振旗鼓,另三家天池必不待见,哪里还会来捧场?
多少人捧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凤栖烟会在盛典上做些什么。此事想必凤栖烟准
备已久,他心中颇为期待。——南天池之主待他视同己出不错,近来的交往除了
知她修为深湛以外,行事与少女相似。这位当年在三界大乱的乱世中脱颖而出的
圣尊,绝不是在【家中】这样的任性与爱发脾气。

  直至辰时,当日吉时将近,东西北三家天池中的扛鼎宗门才有些长老,副门
主陆续前来,凤栖烟仍未现身。要是齐开阳敢这么怠慢,想必凤圣尊坐在屋子里
又在生闷气。

  辰时三刻,摇曳阁门打开,凤宿云身着绯红轻衫,一双媚目顾盼流连,特意
在齐开阳身上驻留片刻。她生就一双桃花眼,看谁都似脉脉含情,好似对自己有
意。偏生还不知足,那双桃花眼里水雾迷蒙,如江南烟雨,更加勾魂夺魄。这一
侧目不知有何深意,看得齐开阳微觉紧张。

  「咔嚓……咔嚓……」似皲裂的声音那声音起初细微,随即绵延千里。易门
三千弟子摇动手中算筹筒,高高举过头顶,似朝天祈祝。

  「天地为盘,星辰为子——」凤宿云悦耳的声音清越如磬,仍带着往日的嬉
闹。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入高空,道:「今以星轨洗筹,以观天地气运。」

  三千算筹筒随之浮空而起,同时倾倒。每只筒里约莫五十余只算筹,合计十
余万只在空中并未落地,而是悬浮、旋转,彼此碰撞发出雨打青竹般的击玉清音。

  血珠在最中心,鲜红而隐隐透着光。算筹围绕着血珠飞舞,在碰撞之际各自
罗列,映出一幅星图。

  「这么大架势,显得她了。这是易门秘法【筹演周天】,可窥天机先兆。」
观礼者议论纷纷,慕清梦轻哼一声,媚目在算筹上流转道:「这样不太够。」

  星图组合完毕,蓝天白云,山川江河,正应此刻天象。齐开阳闻言点头,暗
思若只是演出现下的天象,不算太过高明。至于师尊鄙薄之言,想必说的是还需
凤栖烟给筹演周天助一把力。

  「值此天地将乱之时,南天池以一地气运,推演周天,诸位且瞧仔细了。」
凤宿云清音之中,血珠陡然变大,血色几近于无,如一面高悬的明镜。镜中映出
的,是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寒湖。

  仙宫门开,凤栖烟顺着石级步步而下,翩然现身。裹寒宫门上被冻结的四季
图,随着她的脚步有了生气。冰封如蛋壳般片片剥落,剥落处一股春意汹涌而出。

  僵于绽裂瞬间的春桃轻轻颤动了一下,在春风中枝摇蕊舒。莲心是颗颗冰雹
的夏荷绽放,绽放之中,莲心解封,从莲蓬里又生出数枝荷茎来。嫣红而结霜的
红枫被秋风卷起,漫天飞扬。氤氲着半缕暖雾的冬雪冰融雪化,汇作一溪清流。

  清流将掉落的桃花瓣一冲,直冲入天池里。被冰雪覆盖的山巅,自漂着浮冰
的天池起,冰消雪融。天池中心长出一颗桃树,在池水的滋养下一瞬间过了数年
光阴,鲜花繁盛。去了冰雪的山巅隐隐有了些绿意,俄而大地震颤。

  众人这才看清凤栖烟一袭素青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新柳正抽枝发芽。长发以
木簪松松绾起,簪头雕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杏仁媚眼,如刀刻般规整的俏脸上,
带着三千年的孤寂,杏目扫过全场时锋利如刀,无人敢直视。

  「开!」凤栖烟淡然声中,天池裂分为二,池水顺着山巅四面狂涌而出,飞
流直下倾泻向山底易门的莲花池。

  大地震颤不停,从天池的裂谷里,莫可逼视的金色光芒射破了天穹。一轮红
日跳出池底,缓缓升空,越来越大……壮观的天象照耀四方,观礼者被春阳的日
光一照,多有些尘封多年的修为隐隐有松动之感。

  凤栖烟双掌一合,天池再度封闭。轰隆的巨响声中,池水震荡,桃花飘摇。
缤纷的落英竟似不绝,顺着池水而落,自山巅降下桃花汛。

  桃花汛直冲入算筹中央的血珠里,与天象同步的星轨图,此刻竟还要快上半
分。这是示威,更是宣告:南天池的易算之道,可窥天机先兆。

  观礼者彩声连连。凤栖烟露了这一手,不仅来者皆受恩惠,修者之间更是强
者为尊,不得不服。

  凤栖烟自山巅缓缓降落,儒门弟子齐诵圣人篇章。虚空中无数经书典籍的光
影翻动,经书上的字迹活了过来跳出书页,在空中光华闪动。

  「凤圣尊重开山门,可喜可贺。」朗声滚滚跨越千里,西方一架赤铜车在九
只金翅大鹏的牵引下凌空而来。车首立着位秃了顶,烫着九枚戒疤,络腮胡子的
神将道:「本君奉圣尊法旨,特携【熔日酒】百坛为贺。」

  「西天池焰摩君?只有他来?」洛芸茵一眯醉星目,道:「凤圣尊重开春阳,
他就送熔日酒,找茬还是恭贺来着?」

  「该来的就会来,说明,今日他不是领头的。」慕清梦微微一笑,向齐开阳
道:「这人在西天池掌兵权,你知道吧?」

  「弟子已知。」齐开阳最不喜西天池的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当下斜眼乜目,
冷眼旁观。

  赤铜车落地,焰摩君大手一挥,力士们抬上酒坛,不由分说拍开坛口泥封。
烈日虚影从坛口跃出,热浪烫得不少观礼者不得不运功相抗。

  「有心了,回去代本尊谢过无欢大师。」凤栖烟仍在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焰
摩君。

  那焰摩君则虎目瞪视,面上阴晴不定,似有不服。但忽然之间就落于下风,
无计扳回,只得咬牙认了。

  「傻子……」慕清梦莞尔笑道:「凤栖烟的桃花汛有迷惑神智之能,这家伙
一点都未察觉,才来就着了道儿。」

  齐开阳虽看不透焰摩君的修为,能在西天池掌兵权,必不是泛泛之辈。见凤
栖烟轻描淡写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即小声鼓掌。这一切当然没逃开凤栖烟
的眼睛,向他露齿一笑。

  东边三十六名捧剑玉女、七十二名吹笙仙童开道,中央九条黄龙托举着一架
香辇,八匹天马拉着香辇踏开云路,四蹄缓缓纷飞,极尽优雅。

  辇中一位身着紫袍、手捧玉笏的白面文士遥遥拱手道:「恭喜凤圣尊,贺喜
凤圣尊。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他一挥手,身后随从抬上的贺礼是九卷道藏。见状凤栖烟杏目一眯,慕清梦
容色转冷。

  「邬令主,敢问这些是贺礼呢?还是还债?」

  凤栖烟寒声中,齐开阳豁然扭头向慕清梦道:「这些是……」

  「我们的道藏,抢走的道藏!」慕清梦一字一声,咬牙切齿,握拳的指节发
白,强自忍耐。

  「圣尊并未明示,只言送与凤圣尊,之后由凤圣尊做主。」

  邬令主笑呵呵的,与洛城上空时的威势判若两人,让洛芸茵心中发寒。

  「好啊,本尊记下了。」凤栖烟冷笑一声,候了片刻,道:「本尊闭关三千
载,今日起重开山门。蒙诸天同道赏光,见证南天池重归星轨。」

  话音落,她手一挥,悬空的算筹如箭飞射,没入七十二座白玉观星台。观星
台上的黑白棋子自行运转,莲池中心的枯荣卦树无风自动。枯枝上的铜钱果叮当
作响,荣枝上的竹简叶沙沙起声。

  慕清梦幽幽叹了口气,齐开阳相询时,她只轻轻摇头,示意看下去。

  凤栖烟踏花瓣而落在枯荣卦树下,天空中的血滴仍若隐若现,率先映出一张
脸来。

  这张脸清隽,容色朴实而淡然,唯独一头血色长发,飘荡时如火焰燃烧。他
笑笑道:「诸天三界,以我焚血为尊,不服者,杀无赦。」

  「焚血老怪,你祸害三界,血案累累,本尊绝不容你为非作歹。」镜中又现
出一张脸,齐开阳心头大震,这声音,正是在孽镜台前见过,最终嘱咐慕清梦的
声音:「中天池门人何在?随本尊除魔卫道,守天地清明!」

  镜中一幕幕演下去,血战连连,尸骨累累。无数修士在一场场激战中灰飞烟
灭……

  凤栖烟嘴角带着神秘而鄙薄的笑意遥望邬令主,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南天池
之主冷笑连连。

  观礼的修士议论纷纷,嗡声大作。镜中的画面虽觉久远,其中尚有人依然在
世,其中就有凤栖烟,凤宿云。随着一声声的中天池之声响彻,疑窦更加丛生。

  「南天池既出,当重整天池序位。故池不可无主,殇土不可长寂。」凤栖烟
长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再看下去。」

  齐开阳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凤栖烟将往年的一切在此时公之于众,必将掀
起轩然大波。这一刻,他看向凤栖烟的目光无比崇敬。南天池之主,绝不是他平
日里看到的那个爱生气又任性的小女人。她的骄傲,她的自信,似凤凰傲翼,在
此刻焕发无与伦比的夺目光彩,令人心醉神迷。

  观星台上的黑白棋子仍在不停地推演着天机,血滴中的画面渐渐模糊,足有
两三个时辰,观星台中的一枚黑棋忽然无故崩碎。紧接着,又是十余枚黑白棋子
接连炸开。

  「天机示警?」观礼者中不乏对卦术有研究者失声叫道。

  血滴中的画面一变,又露出焚血老怪的脸来。相比从前,更加年轻,更加高
大,身上的肌肉盘根错节更显凶厉,他目光一扫,竟不似陈年往事,而是活生生
地隔着这面血镜俯瞰全场。

  「唉~三千多年了……」焚血沧桑而怀念地道:「凤栖烟,你还是这般自傲,
这般不合群,这般不识相……」

  「我等你,也等了三千年!」凤栖烟直视焚血,道:「你那个弟子呢?死了
没有?」

  「不足挂齿。」焚血忽然眉头一皱,道:「你的玉凰丹呢?没了玉凰丹,你
不是本尊对手,还敢口出大言?」

  「你尽可以来试试!」凤栖烟丝毫不以为忤,在众人看来,她更加自傲地挺
了挺胸,露出无限温柔之意的微笑。

  「三千年前,你们人才鼎盛尚且狼狈逃窜。三千年后,凭这些土鸡瓦狗……」
焚血遥指全场,道:「能奈我何?」

  「那就再杀你一次如何?」慕清梦升空而起,落在枯荣卦树下,嫣然一笑道: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将你的肉身神魂都杀得干干净
净为止!」

  「是你啊……真令本尊怀念。你们都还在,很好,很好,改日相见,我们再
叙叙旧。」

  镜中的画面淡去后消失,在场极少数沉默,大多数似经历了一场梦境。三千
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中天池是什么?在哪里?那些与魔头殊死相争的前辈们,
又因何被泯灭了去?凤圣尊与焚血之间孰胜孰败?那位看上去无论姿容气度都不
逊于凤圣尊半点的女子,又是什么来头?焚血竟是死在她手上?

  「要你出来!」凤栖烟一瞪慕清梦,被她抢了风头极是不满。

  「安心,开阳一直在看你,喜欢得不得了,崇拜得不得了,行了吧?你又不
是看不见。」慕清梦扁扁樱唇,翩然回座。

  看两人神色,齐开阳知道她们又拌嘴闹上了别扭,见状不由嘴角抽了抽。暗
叹无论凤栖烟在外何等光华万丈,回过头还是个有些任性,爱闹小脾气的小女人。

  「邬令主,你的赠礼,本尊替你物归原主。本尊还要问你两件事。」慕清梦
离去,凤栖烟目光在齐开阳身上一扫,志得意满地道:「其一,中天池的道统,
该不该绝?其二,焚血又将祸乱天地,你家圣尊到底什么意思?又准备缩起头来,
末了来捡便宜么?」

  任谁都没有料到凤栖烟会在大典上揭开尘封的往事,邬令主哑口无言。

  「正主儿要来咯。」慕清梦狠狠出了口恶气,道:「猜到是谁了没有?」

  「凤圣尊早就料到了,还故意这般布局?佩服佩服。」齐开阳一点即透,连
声赞叹道。

  「就佩服了?这点事情她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圣尊。」

  慕清梦甚是不以为然,让齐开阳嘴角又抽了抽。怎么来了南天池以后,师尊
变得更凤栖烟差不多,都是任性又爱闹脾气。

  「道友,有礼,有礼。」声音远在天边,一字比一字近,瞬时近在眼前。一
尊冰座高悬九天,座下九条霜龙盘旋吞吐着冰雾。一张苍白的圆脸,络腮短髯,
眼珠子精光四射。

  齐开阳目若喷火,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强自按捺着心绪。不唯自己修为尚低,
更因今日是凤栖烟重振南天池的立威之战,无论是焰摩君还是邬令主,都不足以
与她相提并论,只有眼前这一位,才是她平起平坐的对手。——北天池之主范无
心。

  「哟,道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凤栖烟乜目斜视,道:「礼呢?道友
不会嘴上说有礼,空手来的吧?」

  「区区前来,本身就是礼。」

  「哦~要不道友还是别来了,换点实惠的,我南天池眼下什么都缺,就不缺谁
的面子。」

  词锋锐利,齐开阳高兴得简直想重重将凤栖烟亲上一口。往常听她与慕清梦
拌嘴,齐开阳头疼无比,此刻却觉再没有人比她更可爱。

  「说来惭愧,本当备一份厚礼。可惜管教无方,不得不亲身来一趟。这不,
来得急了一时忘却,改日定当补上。」范无心皮笑肉不笑,掏出把折扇轻摇,道:
「道友重开山门,总算南天池恢复几分气象,贺喜,贺喜。」

  「谢了。南天池盛景如春,你们北天池冷冷清清,我高攀不上。」

  「各有所长。」范无心从冰座上踏冰龙而下,道:「听闻道友失了至宝【玉
凰丹】?可真?」

  「失了?笑话,我凤栖烟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凤栖烟挑眉自傲道:「怎
么?道友有兴趣讨教一二?」

  「岂敢岂敢,今次前来,只为讨回数度违抗法旨的罪人,道友还请行个方便,
让她出来吧。」

  「不知是哪一位?」

  「北天池座下【剑湖宗】,三宗主洛湘瑶,与其女洛芸茵。」

  「贱人!」洛芸茵闻言大怒,心中气苦,目含泪花,胸脯起起伏伏。

  「茵儿莫气,凤栖烟要是应付不来,我去帮你打发了。」慕清梦点点洛芸茵
的瑶鼻,道:「安心看着。」

  洛芸茵心气稍顺,不由又担心起来,道:「凤圣尊会不会……失手?」

  「不知道,且看就是。」慕清梦沉思片刻,道:「凤栖烟现在本事多大我不
清楚,就按两人半斤八两,凤栖烟战意更足,范无心未必有什么必胜的信念。从
这一点看,凤栖烟当占上风。」

  「嘻嘻,人家知道了。」洛芸茵破涕为笑,道:「凤圣尊要重振南天池,今
日必须立威是其一。其二嘛,肯定是要在齐哥哥面前好好显摆下她的本事。正好
这个贱人来了,换了其他人,还不配凤圣尊亲自出手!」

  「她们母女俩在我这里作客,你要带人走?定要拂我这个主人的面子了?」

  「若不能将罪人归案,北天池法度何存?道友还请行个方便。」

  「那好吧。她们母女俩就呆在我这里作客,啥时候我逐客了,你啥时候来拿
人。」

  「道友这又何苦?」

  「你什么意思?我尽我的地主之谊,地主之谊尽完了,你拿你的人。两全其
美,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凤栖烟咯咯笑道:「还是说,道友有更好的办法。」

  「道友聪慧,唉,本该客随主便,可惜众目睽睽,北天池以下更是翘首以盼
明正典刑,道友,我很为难啊。」

  「为难啊?回去告诉北天池诸位同道,是我的意思,有意见的,不妨找我当
面来提。」

  「既如此,只好由我当面向道友提一提了。」

  「好啊……」凤栖烟飘身而起,道:「让我看看,上一回三界大乱之后,道
友有多少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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